三山某生

随便放点什么

拖延症病例报告

  三天前,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流感爆发了。患者低烧不退,其它症状类似感冒。特别的是,患者发烧的温度会随时间缓慢升高,即使烧到四十度,头脑也可以保持绝对清醒。目前病因不明,没有传染性。

  无药可医。

  第一个死者是个网络作家,男性,擅长拖更,是业内有名的“太监”。他高烧到四十二度,没几天就一命呜呼。人们由此恍然大悟,终于发现了这次流感患者的共同点,他们都有一种无伤大雅的疾病,即常说的拖延症。想要退烧也不难,只要把手头的事干完就可以了。尽管那位给人们提供新思路的大内总管死状凄惨,网络上还是出现了这样的调侃:“更文是不可能更文的,这辈子都不可能更文的。”

  按理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,只要人们刻苦自律,这病就跟医学界没什么关系。但主任偏要我把报告继续下去,说什么“这是个很有趣的经历”,根本不有趣,主任从医之前一定是个文艺到全身散发着酸臭气息的青年。

尤其是被人以发烧威胁写报告就更不有趣了。

  政治:很多事看上去刻不容缓,其实不能拖延的只有和平。幸好国家领导人们都有足够的忍耐力,没有爆发武装冲突,而是打了好几场贸易战。

  经济:真正的大公司动作幅度微小,小公司的市场交易额上升了好几倍。股市空前活跃,GDP一路飙升。

  文化:所有没完结的小说和漫画几乎一瞬间就更新了。网络上掀起了狂欢。破罐子破摔,干脆宣布弃坑的作者也不少。

  教育:今年中高考的分数线平均比往年提升了二十五分。

  这是个不存在拖延的世界。

  世界像一个大机器般疯狂的运转起来,只能看见齿轮的淡淡残影。我们医院的一个儿科医生由于巨大的工作负荷病倒了,想来现在过劳死的人会增加。

  苛刻的上司开始给下属下达难以完成的任务,因为害怕拖延症的缘故,员工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工作。在路上面如菜色的成年人和学生比比皆是。随之而来的是“废人团体”的兴起,他们辞职,退学,什么也不干,高喊着“健康与自由”的口号满大街游行。人们怀念那个拖延症还不至死的时代,仿佛它逝去了很多年。

  八月十九日,晚报上报道了第一起拖延症杀人事件。技术工厂里,老板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,把一定要由某员工做的工作故意隐瞒下来,找各种理由替他拖延,导致那位可怜的员工患病身亡。

  现在连励志类心灵鸡汤都认为致命拖延症的肆虐不是好事了,大部分国家颁布了保障员工利益的法律。只有一些万分急于发展的国家置人权于不顾。

  全速奔跑的人们终于可以散散步了。

  员工利益法令的出台已经过了半年。

  开始有人无故患病,是拖延症的症状。虽然人数不多但已足够恐怖。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。

  38.7°,我发烧了。

 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同事们无用的为我奔忙。温度在一天天升高,我确实没什么可拖延的,不知道这是拖延症的变种还是一种尚未发现的疾病。

  “有什么工作派给我却忘了和我说吗?”我嗓子烧坏了,精神却异常活跃,目光灼灼的看着床边的主任。

  “没有。”主任握住我的手,几乎要掉下眼泪。

  我疲惫的闭上眼睛。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吗?我还有什么未竟的事业吗?

  ……

  我真正的梦想,一直是成为一名作家。我想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小说,传达我所有的知识与感悟。家人自然持反对态度,“写作的话,你业余时间做做就好啦。”但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清楚的感觉到才思枯竭,每天沉浸在听诊器和手术台中,我以繁忙为借口,丧失了动笔的勇气。我甚至不断暗示自己是不能写作的。大概是写《拖延症病例报告》的过程让我重温了学生时代的梦想,体会到写作的快乐吧。报告是我病发的诱因。我想起了拖延十几年没有做的事,拖延症就迅速找上了我。

  这个病毒倒是真不拖延。它连人心最隐秘的梦想都看得见吗?

  我的下属下葬了。我是他提到过的主任。直到看见这个文档,我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。

他去世前什么也没多写,究竟是真的才思枯竭还是来不及战胜自己只有死人才知道。这篇报告发表到美国的医学期刊上,引起了巨大轰动。我虽然不懂,但总觉得它的价值不仅仅是医学的。

  拖延症医学疗法的研究正在进行中。

寻剑

  京郊的老铁匠为自己铸了最后一把剑,剑成之日,天降大雪。

  一夜过去,雪慢慢停了,老铁匠静坐在铁匠铺内,看着屋檐上细碎的雪花。忽然门口传来呐喊声和叮叮当当的刀剑相撞之声,他还是像棵树一样端坐,眼神都没动。

  雪地回复了寂静,老铁匠这才打开门,发现门口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。老铁匠把少年拖进屋内,稍稍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,就恢复了先前的状态。

  “老伯,瑞雪兆丰年,今年庄稼会有好收成。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“谢谢。我一定会报答你。”

  “不必。”

  少年躺了一个时辰就醒了,他面容清秀,说话笑嘻嘻的,带着点稚气。老铁匠实在是个寡言的人,少年见搭不上话,识趣的闭口不言。

  雪天地滑,除了真正有重要事务的人,谁也不愿出门。有的土匪自持武艺高强,专挑这种日子打劫,和月黑风高夜是一个道理。

  “开门!”有个声音恶狠狠道。老铁匠想置之不理,可门外那几人几乎要把门砸开。

  “我去吧。”少年道,眼睛雪亮。

  老铁匠打量他,他急忙道:“我自小学武,对付这种贼人不在话下。这点伤也不在话下!”

  老铁匠颔首:“那好,你去吧。”

  “我只需要一把剑。”

  其时铁匠铺内剑已全部售出,只余了那把新铸的神剑。老铁匠从墙上取下看似平平无奇的剑递给少年,少年随手弹了弹,剑声清越如凤鸣。他赞道:“好剑!”

  少年打开门出了屋,和几个土匪打了起来,他家学渊源,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,一开始土匪招架不住,被逼得节节败退,但很快又饿犬般重新扑上去,而少年因为有伤,体力逐渐不支,落了下风。

  雪地重新沉寂下去,老铁匠听到礼貌的三声叩门。

  少年站在门外,两手空空,满脸愧恨,几乎要哭出来了,但目光坚毅。老铁匠冷淡的点点头,没有关门。

  “对不起,我……不配当剑客,贼人把剑抢走了,我一定还你。”少年道。“我走了!”他快速转身,一脚深一脚浅的的追着土匪凌乱的脚印离开。

  少年走了很远,敲了无数家门终于找地方过了夜,他没注意过伤口,可能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。次日他寻到了土匪的山寨,发现已人去楼空,就在昨天晚上这伙土匪被另一伙所灭,剩下的人各自逃走了。

  少年继续寻找。

后来他失去了无名剑的线索,只好茫然的游历四方,各处打听着。

  转眼二三十年,这些年里,他没看过风景,没注意美人,不曾练武,不曾交友,眼中心中都只剩了一把剑。他在别人眼中已不是清秀少年,只是一个混混沌沌的落拓武人,在寻找着不存在的东西。

  一日,春天的雪刚化,大地湿漉漉的,早春的花在白雪滋润下更加娇艳。他路过一个村庄,感到口渴,于是走到村里的水井旁,俯身想打点水喝。井水幽深,映出中年人的脸和他过早泛白的鬓角。

  看着井中自己的映像,他忽然醒悟了,决定放下心中的剑。

  此时自然要大醉一场,他走进一家杏花村酒店,要了两壶好酒,路过二楼的雅间时,他像脚被钉住似的不动了。

  雅间的墙壁上,挂着那把剑。